偷天換日
直到父亲去世之后,我才逐渐明白钓鱼究竟有什么乐趣。小的时候,他就常带我去钓的,无论是在广州,还是在汕头度假的时候。我还记得那天在南澳闻到的海风的气味;我们一大早坐了他朋友的车去,刚下车,晕车还没有散;他和他朋友用汕头话说着什么,我一句都没能听懂。当然,这些都是起码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在出国之前,我与父亲的关系就早已降到冰点;他去世的消息,还是从与他离了婚的母亲那里得知的,其时他已过身一个月有余了。
钓鱼,跟业余无线电一样,是我在国内时从未有过半点兴趣,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之后却自行捡起来的爱好。都柏林市中心的Temple Bar附近,就有一间店专门贩卖钓鱼的器具;大抵是当地的华人都对钓鱼毫无兴趣罢,每次走进店里,基本上只有中年老年的白人,和他们的大概是儿子或孙子;我的亚洲人面孔便显得突兀。无论是顾客还是掌柜,都很好奇我的来历。我于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说我来钓鱼,姑且算是来honor my dad's legacy;他们点点头,没有再问。都柏林的中心城区其实并不直接在海边;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从未见过有人直接在Liffey河畔架钓竿,于是断定钓鱼的人大抵至少都去到了Howth或者Dunleary一类的地方。我问了一圈,都说Howth比较适合初学者;于是某一个周末,我带着家伙,登上了前往Howth的列车。
我就是在Howth钓鱼时认识Mike的。
他跟这个都市的别的人一样,叫不准我的名字而把「泽天」说成「Zee-tian」,末尾那部分的发音,变得跟英文单词Christian类同。我倒觉得被这么叫也意外地有趣,于是也一直没有纠正他。同来Howth这边钓鱼的,还有一个唤作Vijay的南亚人;初次见面是某一天在Howth,他来找我和Mike借编好的假饵,说是来的时候忘记带了,又不想坐一个多小时车回家拿;一来二去地,便逐渐互相熟悉起来。至于他老人家是印度人还是巴基斯坦人,我人生地不熟,害怕冒犯到他,于是没有问;他不戴头巾,应该可以确定他并非锡克教徒;我亦没见过他做礼拜,于是到了最后都不清楚。
一起钓鱼的时候,Vijay是绝不会主动跟我搭话的,除却鱼线的余量和饵的种类之类的与钓鱼有关的事情之外;Mike却不一样。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谈写作的那一天,我给我的鱼钩上绑的假饵的样子;那是只非常简单的,用粉红色稍待透明的塑胶带织成的,蚯蚓形状的假饵。我当时正变得对拉起鱼竿却发现无鱼上钩的失落感习以为常,连带着绑假饵也绑得漫不经心;而就在我整理假饵的空档,他开口问道:
「你平时读书吗?」
我说我现在不怎么读了,但是以前时常读的。
「其实我呢,有一个请求……」
他谈到他最近在写的小说。小说的故事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家人却都不肯告诉他好坏;他又不好意思随意去找陌生人,于是便苦于没有读者;最后想起我来,断定我绝没有要诓骗或是随意应付他的理由,希望我能够给一点反馈。他最后的判断倒是很正确——我的而且确地没有那样做的理由,于是当下便答应了他。
在那之后的第二个周末,依然是在Howth,依然是忙活大半天却一无所获。不久,我说道:
「你的书,我熬夜读完了。」
「……你熬夜读完了?」
「昨晚洗完澡开始看的,不知不觉就第二天早上了。意外地很有趣。」
「……噢!谢谢!」
「可惜我大抵只看过中文或是翻译成中文的小说,不懂这边的人的喜好,实在无法判定这会不会叫座……」
「没事,你能觉得有趣,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一直很害怕,你懂吧?害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写的故事,害怕写到最后,全都是自作多情。」
我说我自己也偶尔写东西,所以很明白他的感受。他表示回去之后要把他之前完成但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别的作品也一并发给我。「接下来我就只缺一个名字了。」
「你还没有给你的作品取名字?」
「我试过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我想起他发给我的文件的文件名,的而且确地只标注了「last_draft」而已。我试着回想读过的情节;突然之间,一个成语跳进我的脑海。
「……『偷天换日』。」
「什么?」
「中文里有一个固定组合,写作『偷天换日』。逐个字翻译过来的话,则是『盗窃天空,置换太阳』的意思。」
他睁大了眼睛。「That's it! That's the title! 呃,我不懂中文,你能把那个词写给我吗?」
我于是在他的手机上打开了对应的Wiktionary页面。「Wonderful, wonderful.」他说道。「Thank you so much.」
「You're welcome...」据我所知,在那之后,他向好几家出版社寄过小说的草稿;数月之后,手稿无一例外地被全部拒绝了。一日周末,他边准备着鱼饵边跟我抱怨这事。于是我问:
「你跟The Library Project谈过吗?」
「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名字。」
我稍微有点诧异:都柏林市中心的渔具店离那家书店之间,只隔了大概两三条街而已;他总不会连路过都没有过罢。我依然跟他解释,说那是家独立书店,时常有艺术家自己印了书——时常是摄影集——然后联系他们给自己的作品在书店留一个位置。「It's near the fishing store, you know the fishing store, right?」
「Yeah I know the fishing store.」
「It's near the fishing store, it's got an email, and you probably have to ask them by the email. It worked out for other people, maybe it'll work out for you.」
「OK. I will check it out. Thanks in advance...」可是最后还是不行。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接受Mike的小说,但是按照Mike的说法,最后大概还是没有。至于The Library Project本身,他说他一次都没有去过。「我或许应该至少去看一次。Just to see what kind of stuff they're selling, you know?」
「Yeah, yeah. I'm gonna come with you too, I think.」
于是一日,我们便去了书店。我参加完贵格会的聚会,正好是十二点,书店开门的时间。贵格会所在的Eustace Street离书店并不很远,但是我一出门,天就开始下起小雨;我又没有带伞,到达书店时,眼镜和头发已经蒙上了一层雨水。Mike正站在外面,打量着书店的橱窗。
「So this is the bookstore...」
「Yep, it sure is.」我回应道。
他转过身跟我打了招呼。「Somehow I've never thought of stopping by. Strange.」他说。「Let's go inside.」
The Library Project其实并不很大;它的四面和中心都陈列着商品,之间的过道只是刚刚好可以让两个人侧着身子通过。我们身边走过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张zine,脸上带着一种极专注的表情,仿佛在研究它的排版设计。Mike看着四周,像是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他的目光在各种花花绿绿的书籍和杂志之间游移,最后落到了一小份zine上。他把那份zine摊开,眯着眼读上面的字;不久之后,他似乎稍带不耐烦地把zine又折叠回去。
「Hey, Zee, come take a look at this!」
他把那份zine递了过来。我把它展开,发现是用小号字risograph印刷而成的作者的短诗合集。
「How come this crap got accepted but my novel didn't?」
我摇摇头,把zine递了回去。「I don't know man.」
「Really makes you wonder...」
他放下诗集,拿起陈列在它旁边的小册子开始读起来。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里面的内容是作者的简笔画,每一页都附带着两三行手写的文字。他翻到背面,上面手写着作者名和self-published的字样;在其下则标注着「10/15」,在右下角则贴着一小片黄色圆形贴纸,上面写着数字「20」。
「What's this yellow sticker about?」他转过头问。
「That's the price I think.」
他稍微瞪大了眼睛。
「Price? You mean that this thing costs 20 bucks?」
「I think so, yeah.」
他转过头看着手中的小册子,把它放到了它原来的地方。
书店不大的房间的另一头站着另外几个在读着的人;其中一两个大概是听到我们在说话,转头看了我们一眼,随即又转过去。Mike穿过书桌挤出来的狭窄走廊,来到柜台面前。「Hi. How can I help you?」收银员说道。
「Uh... 我是之前跟贵书店谈过出版的——」
「噢,不好意思,我没有负责那块。」
「Is your manager here? Can I talk with your manager, please?」
「投稿这一块是别的人负责,他们都是remote,所以我也——」
「Please, could you put in a word for me? I waited for three months - three months, and I got no reply!」
「I'll try to ask them but... if they're still not responding, then there's nothing I could do.」
「But can you somehow take them? Look, I printed them myself, you can take all the profit if you want, I just need you to...」他说着,从随身背包掏出一叠白色的小册子放在柜台上;我看见那叠小册子的封面笨拙地写着「偷天换日」四个字,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I can't make that decision... I'm very sorry.」
Mike站在原地,脸涨得微红,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一瞬间,我稍微有点害怕他会做出别的什么事来。可是最后他只是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把柜台上的小册子拿了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拍拍他的肩膀。「I think that's enough. We should probably go.」
他点点头,把他的《偷天换日》收回背包里。
我们出了门。雨还是没有停,水滴渐渐地再次沾满我眼镜的镜片,和Mike已经开始有些花白的头发。沉默了一阵后,他突然问:
「Zee-tian,你是写软件的,对吧?」
「是的。怎么了?」
「评论机器人,能写吗?」
「……什么?」
他于是解释了他的目的。他的计划是,首先把被他找过的出版商尽数拒绝的手稿自费出版,然后在各种地方留下假造的评论;他断定那些高高在上的评论家们实际上什么都不懂,要么收钱说好话,要么互相吹捧,而剩下的那些,只会跟在别的评论家的背后复读;只要他能把虚无飘渺的风评炒作起来,就能借他们的手置换成能够打进那个落后而腐败的文艺圈的门匙。
坦白说,这些东西不仅会有法律上的风险,而且做起来也很讨厌,因为这一类的代码不仅难以测试,而且总是会很快失效。我于是跟他说,我技术欠佳,无法胜任这软件的作者的角色;由于也有中国人在国外的网上卖东西,所以有人专门在做这个灰产,我或许可以帮他联系其中的一家。他思索了一阵,说还是算了,他自己来做。「这是艺术的一环!——所以我大抵应该亲自做的。不过还是谢了。」
自那以后,Mike就逐渐地不再去钓鱼,至少我们逐渐地再也没看到他在Howth的身影。原本三人的Howth钓鱼组,逐渐地变成只有我和Vijay两个人。
「你知道Mike最近去干什么了吗?」Vijay有一天问道。
「写小说。」
「写小说?」
「写小说。」
他显得有点意外。「那你看过他的作品吗?」
「看过。」
「好看吗?」
「It's okay.」
「Do you think he has a chance? You know, to publish the book?」
我叹了口气。「I don't know, man... So hard to tell.」
「So it's not good?」
「It's not because it's not good, it's because it's about luck, you know?」我往回收着钓鱼线;线的另一头理所当然地又只剩下一个鱼钩。「And that's why it sucks so much...」
一日周末,我照常带着钓具,预备着要离开家门前往车站;我刚打开门,便见到一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右手举着,像是要敲门。
「Hi.」
「Hi. Uh... 请问有一名Zee-tian Lin住在这里吗?」
「我就是Zee-tian Lin。请问有什么事?」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Michael O'Connor的常去钓鱼的男人吗?」
我回答说,我不知道一个O'Connor,但是的而且确地有一个叫Mike的钓鱼认识的熟人。
「那大抵就是我叔叔了。」他说,「我是他的侄子。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想要什么?我请客。」他说着,掏出信用卡递给了收银员。我坚持不过,只好讪讪地点了杯Flat White。咖啡到了之后,他慢慢解释道,Mike出了点意外,目前已经不大适合独自一人居住了。「我们正预计着,要把他送到附近的某个nursing home去。」
我顿时不知该作什么反应。「...Oh gee. I didn't think he was that old?...」
「He isn't, he's only fifty-something, but you see, ...」
我拒绝了Mike的请求之后,他最终再次自费印了他的作品——我回想起上次在The Library Project,他苦苦哀求柜台后的收银员的表情——但是这次不一样:就在他自己找了托之后,居然有一两个小众评论家上钩了;而就在Mike以为炒作失败而万念俱灰的时候,他作品的风评借着那两个评论家慢慢地堆积起来,最终竟然触动了不知哪里的大学教授,于是他一下子名声大噪;据说他侄子告知他他的作品已上了地方新闻时,他由于前一晚喝了太多健力士,还在宿醉状态中。他终于做到他一直想做的了!现在,只要他把他之前人工制造风评的证据公之于世,也许他这辈子再也没法作为一个作家被承认了,但是至少他可以报复这些之前对他不闻不问,现在又想办法来沾光的人们……
「可是这一次他去找他们,预备要揭发他们是多么地有目无珠的时候,他们却都很欢迎他来;原来他出版的书广受好评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他老人家理所当然地觉得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于是说,不不不,你们都是搞错了,那些好评都是我自己掏存款托人写的。可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这么问他:可是人家艺术学院的教授都出来表态了,他老人家的嘴有多紧实你也是知道的,你总不会把他也买通了吧?他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证明这些搞当代艺术的教授的那些花架子都是胡扯,要是他花钱买通他们,那他们说的好话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谁知道他们是真的觉得他的作品好还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说的呢?他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于是他只能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静静地听他解释,没有说话。
「后来怎么样呢?后来是说,有人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说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暗中安排这些事情的?他因为实在惊讶于他们的反应,之前准备好的用来批判他们的文章早已经忘记干净了,只好如实回答。『那么,』那个人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了!』
「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当场愣在那里,过了不久之后才开始慢慢地说:『……是吗……原来还能这样……我被重新定义了!哈哈哈!我被重新定义了!』他就那样喊着『我被重新定义了』这几个字跑了出去,满大街地一边跑一边喊,然后有人以为遇到精神病打电话叫了Garda。剩下的故事——well, let's just say what happened happened.」
「……他真的就这么疯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喝净了手中的咖啡。
那天晚上,我开始翻阅他的侄子在离别前要我收下的那叠纸张。正如Mike先前承诺过的那样,这的而且确地是他别的作品的草稿。他们承认他是艺术家,只要动动嘴就可以了,又不花什么成本;他为了这点事情这样执着,大概从一开始他就注定是要输的,我想。跟他的前作《偷天换日》一样,这次的小说又是一个淡淡地极为普通地有趣着的故事;如果《偷天换日》本没有得到出版商和评论家们的青睐的机会,那么这份手稿也只会有同样的命运。困意袭来,我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之中,又想起他当天拉着书店的收银员苦苦哀求的样子,顿时毫无解衣入睡的心情。我在心中暗自咒骂着,打开电热水壶的开关,预备着再煮一壶咖啡;听着水壶呜呜作响的声音,我把手稿翻过来,再一次从头读起。
「Zee-tian,你可知道Mike怎样了?」
我耸耸肩。「不,不知道。」
「我已一个月没有见过他回消息了。」
我继续盯着钓线连接着的海面。「你真的不关心吗?」Vijay问道。
我大抵是显得过分冷漠罢。也许我潜意识中觉得,这不是该在钓鱼的时候谈的内容。那天下午我们吹着凉风,一条鱼都没有钓上来。末了,我随意胡绉了个理由,说有一点个人的事情,需要提前回市中心。Vijay只是点点头。「我也该走了——今日大抵就这样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器具。
自那以后,我和Vijay都再也没有见过他。不久之后,连Vijay都要走了,说是在英国找了份新工作;坦白说,我与他又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于是到了最后,连一句正经的再见都没有说。坦白说,独自一人钓鱼,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别样的趣味;我又不想老是大老远地从市中心坐车坐到Howth或是Dunleary去,于是逐渐地没有再去,钓竿之类的也被我扔在一旁吃灰。
后来有一天去The Library Project看有什么新书的时候,再次看到他那天求着收银员收下的那一叠《偷天换日》。书店有时不时把卖不出去的库存再拿出来的习惯,这一点我是知道的。那天以后,他曾经告诉过我,说他们终于答应在店里贩卖他的书了,所以他决定给他亲自付钱印刷预备提供给书店的十五本的每一本都亲自签上名字和附上一封简短的感谢信。我拣起一本,翻到背后;书的右下角贴着一小片圆形的贴纸,标注着十五欧元。我虽然手上没多少钱,但还不至于到连十五欧元都拿不出来的程度。
「你好,我想买下这本书。」
「好的先生。请问是刷卡还是付现金?」
「刷卡。」
「收据需要吗先生?」
「不用了。」
「好的先生。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临走之前,我再看了一眼被放在角落的那叠《偷天换日》。我数过,加上我买走的那本,不多不少,正好十五本。
2024.12.19, 2025.5.22, 2025.7.17, 2025.7.18, 2025.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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