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玉往事
上大学时,我因实在出不起学校附近的单间公寓的租金,只得搬进专门面向学生的廉租宿舍。到学校报到的那天,我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寻了好几处,但都不尽人意;尤其是那些木造的老房子,我担心火灾时木头被烧毁,想逃都逃不出去。当时天气依然有些寒冷,但由于四处奔波,我已经汗流浃背了。正当我要放弃寻找,从已走过的地方中挑出情况尚可的来签订租赁合约的时候,永泽找了上来,稍微有点激动地说:
「默君!你来了!你应该跟我打电话的,我举牌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你。选了地方住吗?」
「还没有。」我说。
「是自己租房呢,还是学生宿舍?」
「现在正要去签——」
「维也纳!维也纳公寓。好地方,我现在住那里。来,我带你去。」
永泽从我手中拿过行李箱的手柄,朝着路的彼端走去,我不好拒绝,只得跟在后面。「贵吗?」我问。「我认识人,你免费住。」他回答道。
我感激他的好意,但是「免费住」就免了……我跟着他走进一条林荫道,一栋传统风格的小楼就在路的尽头。楼的正门开着,永泽正跟里面的人搭话。我走了进去。
「您好,」前台说,「请问是要住店吗?」
「他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人。」永泽说,「开价再便宜点。」
「少爷,实在不能再便宜了。」
「多少?我会付。」我说。
前台稍微思索了一下。「一个月八百。」
「可以了。我付吧。」
一个月八百。我实在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这么便宜的地方。「我记得我们家平时也没少关照过你们。」永泽说。
「少爷,不是我说——这个地方,实在不能再便宜啦!」
我办妥了手续,接过前台递来的房卡。永泽当即提出要帮我拿行李;还未等我回复,他就接过我的行李箱,径直朝着走廊前去。我只好背着背包,跟在他后面,走到房卡上注明的房间。「来,行李给你。」他说,「你先放好东西,等一下我带你去看这里的设施。」
他于是沿着走廊离开。我转身用房卡开了门,拉出收纳在书桌下的椅子坐下。不一会儿,永泽再次出现在门口,带着一小盆薄荷。
「来,你的housewarming gift。」
我借了他的人情才能够在这边住下,实在不好意思再收他的礼物;但他坚持要给我。「你姑且收着吧!」他应道。「走,我带你逛逛这里。」
我偶然瞥见他的学生证,上面名字一栏上写着「丰永泽」三个大字。我这才想起我只是叫他永泽,一直不知道他姓什么。
其时已经接近旧历新年,学校早已开始放假,住在这里的学生也大抵已经回家了,我得以独占三楼所有的自习室,在里面读书,或者练习萨克斯;自习室是隔音的,但即使外面听得见,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前来抱怨——前几天自习室的管理员才特意找到我,问道:
「同学你今年不回去了?」
我点点头。
「那这个你拿着。」
他将一件东西放到了我的手心。
「我回去过年了,」他说,「需要用自习室就自己开门。」
「那我到时候——」
「到时候你钥匙给前台,跟他说一下就行。」
窗外的树已经将要落光树叶,附近的马路平时就没有什么车,这种时候更是寂静。突然间,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我打开房门,并没有看到人,于是便走回原来的位置;此时才看见永泽正在窗外朝这边招手。
「在干啥呢?」他大声问。
我将萨克斯的喇叭口伸出窗外。
「练习。」我回答道。
「可以等我一下吗?」
「?什么?」
——他大抵是在问这句;我听得不是很清楚。我看着他穿着深蓝色大衣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端,于是便将萨克斯收回,继续与图便宜买的劣质芦苇簧片搏斗;没过多久他就出现在自习室的门口,稍微喘着气。
「嗨。」他打招呼道。
「嗨。」
「就你一个人?」
「对。」我苦笑道。
「原来你还会吹萨克斯。我之前都不知道。」
于是我和他说起我那个高中时惹事被学校开除,后来四处闯荡,最终远走南洋的叔叔的故事。我吹萨克斯是受了他的影响,而我手上的这支正是他所常用并珍爱的那支;下南洋的时候他没法带着上船,只好把它托付给作为他的萨克斯徒弟的我。
我反而对他这种时候还在这里感到奇怪。「你这种时候还留在这里吗?」我问。
「我乐意!我乐意呆多久就呆多久。你呢?」
我告诉他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所以实在没有特意提前回家的理由。「你留下来正好,」他说,「今晚要来泡温泉吗?」
「温泉?」
「不远,就这里。」
「这里?」
「算是员工的福利吧:公寓背后有座山,山脚下有温泉。这里的顾客是不知道的--知道了他们也不会放外人进去。」他说,「你今晚来找我,我带你去。」
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我软磨硬泡,算是把钥匙搞来了,」他说,「他们本来也是要把那边的设施锁上的。」
「……」
「现在这地方完全就是我们的了。」他笑道。
「你是要日本酒还是威士忌?」
「不,我就算了。」
「行。那就日本酒了。」
我看着他一只手靠在池子的边缘上,一只手拿着酒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水面上浮着载有酒瓶的木盆,时不时掠过月亮的倒影,将它搅得稀碎。「今天正好也是满月,」他举起酒杯嘬了一口,「算是我们运气好。」
我们伴着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九不搭八地攀谈着。于是我逐渐得知,这地方原本是永泽家的产业;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为了生存不得不转手予人;所幸大老板的影响尚存,要不然大抵是不会供他这样……他谈及此事时一脸的苦涩,我不愿触碰他的伤疤,只好闭嘴看着酒瓶摇晃。
「那玩意好喝么?」我忍不住有点好奇。
「要试试吗?来,这里还有。」他将木盆推了过来。
我于是接过木盆,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非常独特的味道,但是不讨厌,我想。于是我再次举起酒瓶,斟满了细小的陶瓷杯子。木盆随着水面的波动摇晃,在视野的边缘模糊了素色的陶瓷杯和倒映着的月亮之间的边界。是这温泉在变冷,还是只是我的错觉?我再次举起酒瓶,却发现里面的酒早已经被我喝光了。我抬起头,永泽正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爱喝。早知道这样我就准备多一点了。」
「……」
「公寓附近的那家便利店,没记错的话还在营业。」
「……那今晚我们喝个够?」
我们于是买来新的酒和下酒菜;永泽不知从哪翻出一面煎锅和一只炉子,再从员工的公共冰箱里翻出各式的调味料,开始煎起肉和饺子来。寮里原则上是不允许学生在房间里煮东西的,但是这时又有谁会来管呢?我看着永泽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碟里的煎饺却未动一筷,不禁有些担心起来;我刚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我恨我的哥哥,大概。」
「……什么?」
他靠着墙壁,看着被灯泡照亮的天花板。
「他出车祸的那天,我想,真好,他终于死掉了。
「照理来说,我是不该有这样的情绪的:哥哥从未亏待过我,即便是在大家都是小混账的年纪,他对我也是个十足十的宽厚的好人。但是不知为什么,那却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因此很不喜欢自己。也许我把你找来,是想补偿些什么。至于是作什么的补偿?坦白说,不知道……
「父亲为此忙了两个星期。到了最后,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得见,他已经剩下一副躯壳。
「哥哥的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我被家中的佣人唤去下楼吃早饭。我在楼道里看见父亲还是坐在沙发上,跟昨天相同的位置,没有动过。我甚至开始担心他也跟着哥哥走了,但是没有,他还在。佣人准备好早饭,叫父亲来吃的时候,他才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步地挪到餐桌前。我差点认不出来他是谁。
「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内他都是这样,也没有去公司,每天就在那里……他是个凡事都会做二手准备的人,但是他这样了,就说明他不仅没有想到我哥哥会突然出车祸,也从来没有过要是哥哥死了就让我接手的想法。
「我当时算是彻底明白了。即使我哥哥走了,我也不可能会被挑选上位。公司的人也许不这么想,但我很清楚,就是这样的。其实让我这种被宠坏的纨绔子弟接手公司的生意,大概也只会落得个公司倒闭、身无分文的结局。」
维也纳的后山,也是在这个时候卖给政府的;公寓本身和后面的温泉则是转手给了亲戚。丰家的大多数人,无论是先前受过丰老板多大的恩惠的,从那开始都早已不把他们当个人物看;唯独这家的家主早年受他出手相救,所以现在还念旧情。他最终醉倒了,侧卧在地板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了过去,碟里的煎饺依然没有动过。我实在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不管,于是从柜子里拿出给客人过夜用的被褥给他盖上,再拿来盖子将剩下的食物盖住,免得有虫子也来享受一番。我关了房间的灯。远处应该是有人在放烟花;但是在这里完全看不见,只有随着火焰闪烁着的天空,和隔着窗户传来的细小的声响。「晚安。」我在心中这么说着,喝光了手中剩下的酒。
大三的暑假压力尤其大。母亲三天两头给公寓的公用电话机打电话,让我尽早去寻一份工作,为了应付,我只得终日坐公交车从城市的这一头坐到那一头,即使是那类以招工为由骗取培训费用的机构的面试也照去不误,最后靠了一位贵人的帮助,进了一家隔壁城市的小公司做文员,姑且算是能让她闭嘴了;过了几个月后发现户头有些盈余,终于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像先前那样花钱花得小心翼翼,于是逐渐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赖;只是总是不得不要看人颜色,终究不能活得像大学时一样潇洒,偶尔还会怀念在维也纳公寓的自修室里练习萨克斯的时候。我和永泽偶尔还会通电话;他终日在公司里在各种争权夺利的门阀之间周旋,只有在深夜才能喘一口气。
「以后有空一起出来吃饭,」我说,「我现在有钱了,可以请回你。」
「不了。」他苦笑着说,「以后你就见不到我了。」
「那是为什么?」
「……公司。我爸的公司。是我的了。」
「那,你父亲……」
「退休。」
「噢……」我竭力想着起码能够让氛围轻松一点的俏皮话,却硬是想不出来。「那今后我得尊称您丰老板了,恭喜!」
「不不不,不要恭喜我,不要说这种话……」他叹着气抹了把脸,「他们还是把我拉出来了。即便所有人都很清楚,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后来我断断续续地听他时不时的诉苦,大致弄清楚了他现在是什么状况。据说他将自己的脑子压榨到极致,发挥了他在大学时期末考试前一个星期才开始复习的特技,好歹来得及将有关公司的各种大小业务都学了个遍;在他的决策和大老板先前遗留下来的政策的管理之下,丰氏集团总算是不用直接崩溃了;可惜衰落已经注定,按他们所受到的竞争压力和环境改变带来的冲击来看,就算大丰老板还在位子上,大概也是回天乏术……永泽在这之后,便时常开玩笑,说搞不好到了最后,他该把已经亏得只剩下空壳的公司收拾掉,从此安心做打工仔给别人卖命。但是我清楚,他不是能过那种生活的人。「但愿那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我说。
「你这混蛋,这么想我过劳死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是认真的。」
「……确实。」
电话那头传来的苦笑显得疲惫且陌生。我隐约觉得,我所知道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公子,从此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很快毕业的日子临近了。做完典礼之后,我拖着行李走在校道上,预备要回在隔壁城市的出租屋去,却感觉有人在拍我肩膀。我转过头,发现永泽正看着这边,手中提着背包。
「嗨!」他打招呼道。
「……你怎么在这里?工作呢?」我问。
「我特意请了假来看望老朋友的。你就这么不希望见到我吗?」
「哪里有的事!来,我请你喝茶。」
我们于是在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两杯柠檬茶,边喝边攀谈起来。他谈起他最近才从海外回来。「外面真的跟这里不一样。」他说,「那么多人说到国外生活会开阔你的视野,我还以为他们扯谎,没想到他们还真没说错。」
「那感情好。或许我该存点钱,也到国外去看看。」
「去!你应当去的。我甚至要说,你留在这里,是暴殄天物。」
「哈哈哈,丰老板太抬举我了……」
如此没有营养的对话持续了很久;我们终究把能用的话题全部用光了。到了最后,他只是吸着手中的茶,一句话都没有说。
「默君,」他突然说,「我能再听一遍你吹萨克斯吗?」
我当即从收纳盒中取出萨克斯。一曲结束后,他低着头,小声地说了句谢谢。随后他又抬起头,说:
「这地方,住得还习惯吗?」
我告诉他,我尤其怀念那天晚上泡温泉时与他一同喝的日本酒。
「哈哈……」他笑着说道,「那伙计你真该抽时间过来这边看看,最近有人送了一批高级货,我还在为了怎么处理发愁呢。你也知道的,日本酒这种东西实在是不怎么禁放……」
他这么说着在人行道边坐下,将头埋在抱起的双臂里。
「抱歉,稍微有点头晕。等我一下。」
中暑?我一下子担心起他来。所幸小卖部此时已经支起了凉棚。「需要我扶你过去那边休息吗?」他没有抬头,只是摆摆手。「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我休息一下……」
我只好随他这样。随后不久,便从他的双臂之间传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于是我也蹲下来,坐在他旁边。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一点点头,看着面前不远的混凝土地面。我从口袋中拿出手帕纸伸到他面前。他接了过去。
「(吸)……谢了伙计」
「……不客气。」
我默默地等他把脸上的眼泪和汗水擦干。
「……辛苦了。要你打这场没有胜算的仗。」
水玉这天气大概是特意为了杀人而设计出来的。在我站在永泽旁边的这段时间内半点风都没有,只有简直像是在不知疲倦地肆意舔舐你的脑内一样不断上升的热度。我看着校道上往来的人群,毕业生和他们的家长们,期末考完试正准备回家的学生,突然意识到他们所有人都再也与我没有关系——今天一走,就真的是要跟过去说再见了。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有个细小的想法盘旋着,竭力地想要做些什么。
「你在那边这么累,干嘛不逃走呢?」
他愣着看着我。「……我可以逃吗?」
完了。我干嘛要不小心说出来?
「……我可不知道你具体是什么情况。」我竭力想着应付的法子。
「我逃走之后,可以干什么?」
「这种事情就算你来问我我也……」
「默君可以街头卖艺吹萨克斯,可是我——」
「不,我有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吗……他低着头小声说道。也许我真的该把公司卖掉,然后到别的地方去,安心给人打工做个小白领……
不知不觉中,往来的人群已经稀少下去,六点半已过,外面的路灯也已经亮起来了。我看着手里喝到只剩下一点点的柠檬茶,听着永泽的谈话声。不久前有人打了电话,大抵是公司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也许并不是只有他才能解决的问题,但是现在有些字只有他才能签,有些决断只有他才能做了。
他苦笑着挂了电话。「不好意思,公司那边有点急事……」
「没事,你应该去忙。」
「……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他站起来,将手里已经空了的一次性饮料杯送进垃圾桶。
后来我们都各自都开始忙碌起来,渐渐地再也没有通话。有什么好说的呢?抱怨各自的上司和同事,也只是抱怨而已,不如喝酒有趣;而喝酒喝到尽头,只不过是晕得不省人事;醒来后头又要痛起来,更是扫兴。
最后一次跟永泽见面,是在大丰老板的葬礼上。他自幼丧母;大丰老板去世后,他在世上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他没有哭,只是黑眼圈重得可怕,大抵是一直没怎么睡。或许他早已知道,大丰老板的魂魄已经随着他哥哥而去了;躯壳的死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离开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点了点头。在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他。
由于教学安排上已经没有课,我已在最后一学期开学后不久就为了上班方便从公寓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地方;而在毕业典礼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水玉市;只是后来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回校办理手续,于是我只好又回到这里。打算顺路回居住过三年的地方看看的时候才发现,维也纳公寓早已不在了;在那栋西洋风格的楼房应该在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也许是我太久没来,记错了位置,我想;从小开始,我就一直不是很擅长记路的。
于是我决定先回学校。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品行优良的好学生,但是好歹成绩还行,至少给过一些教过课的老师留下过一星半点的好印象。八月的水玉热得要死,一走出开着空调的学校办公室,皮肤上就立即渗出一层细汗。我夹着刚从办公室拿到的资料夹,沿着因学校放暑假而没有什么人的校道,走到了校门口。蝉鸣夹杂着远处传来的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使得这个夏天更加让人烦躁。我正要就此回去,却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我转过头去,看见邵东在不远处对着这边招手。
邵东是我在高中时的同学,从大一开始就跟着个形迹可疑的“老板”,先是搞英语培训,后来又说要开连锁餐馆。我劝过他小心,但是他似乎毫不在意;那老板似乎也没有像我所听过的故事(和我经历过的故事)里的那样骗人钱财,于是我只好作罢。
「我从没想过你会在这里。」他说。
「我来办点事情。你呢?」
「学校要搬走了,跟一些大学同学过来拍照留念。」
「等等,学校要搬走了?」
「你没看见那些路障和挖掘机吗?就是为了这个。」他指了指身后,「我和你的学校,都是准备要搬走的。」
我这才发现一路走过的地方都三三两两地听停着挖掘机。也许是时近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并未见到有带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我可是许久没有和老沈一同吃过饭了!今日正好是个机会。来,要吃什么?我请客!」他说。
我们走到上大学时常去的商店街。学校宣布搬离之后,这里也随之没落;一些店铺已经关上了卷帘门,贴出「旺铺招租」的字样;有些甚至连用于固定的胶带都已老化失去粘性,招租的牌子就那样一半耷拉在空中。据说当年这边的住户为了与强制征地的政府搏斗,结果弄到最后不仅房屋被拆,连拆迁款都不知去向;现在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学校要搬走了,这里变得比他们没有来时更加毫无生气。大学时我只是专心于读书和萨克斯,未曾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合适的店,只好完全交由他选择。他拣了家东南亚菜馆。「这里的冬阴功可算是一绝,」他说,「你上大学时没有吃过,算你吃亏了。」
我于是随他走进菜馆。现在是正午,店内却没有什么人。老板在仅隔着一层铝合金窗户的后厨忙上忙下,墙壁挂着的工业电风扇呼呼作响,空气中充满着炎热的气味。下单后不久,侍应便端着两碗冬阴功上来。「别的菜还要稍等一下。」他如此说着,又退下去了。
说实话,我没吃过正宗的冬阴功,所以这家店地道与否,实在无从得知;但是店家端上来的汤,味道确实不赖。在强烈的酸辣味的刺激下,借着空气钻进鼻腔的那股闷热感似乎在随着汗液排出体外,思绪似乎也变得稍微清晰了。我突然想起邵东早年曾加入过学生会,认识一些人;说不定毕业之后,还跟他们有一点联系。于是我向正熟练地用筷子和牙齿给虾剥壳的他问道:
「邵东,问你个事情。」
他没有停下筷子。「说。」
「大学时,你认识的人多吗?」
「你是要找人?名字说一下,也许我认得。」
「叫丰永泽。丰收的丰,永远的永,——」
「——三点水的泽。我知道他。」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丰氏集团老总的二公子,丰永泽。主要的爱好是四处玩乐。据说有同性恋倾向。」
「同性恋……」
「只是传言。没人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他的近况--」
「去年十一月,自杀去世了。在一个合租的出租间里。」他说。
「伙计,我从此应该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他稍微有些惊讶。「在这里过得不好吗?」
「现在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留着有什么意思?」
他点点头。
「有决定要去哪吗?」他问道。
「龙归。」
「好地方!机会很多。可惜我已经决定要跟我老板一同北上,以后怕是难以再见面了。」
我们挥手告别。
我按着原路走回去。道路两旁依然长着足以蔽日的树,但是路面已经宽了两倍,铺了柏油了。还未沿着路走到底,就已经被一排红色的铁栅栏拦住,栅栏后面只有一名穿着保安制服的男子从一边踱到另一边,而原本应在他身后的那栋传统风格的小楼现在已经空无一人,门口的把手上挂着一把U型锁。我朝里张望了一下,保安随即警觉地抬起头望着我。
我只得原路返回,走到校门前的公交站。站牌上的锈更加严重了,一只脚已经开始松动,于是它就那么斜斜地勾在地面上。我实在不敢确定是否还会有车经过这里。半小时后,站牌上注明的唯一的一条线路的一趟车从路的另外一端拐了进来,简直就像是司机试图直接越过这个站一样地,车停在了歪斜的站牌前。我上了车。车上理所当然地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于是我试图跟他攀谈。公交车驶出了那片满是落叶的地方,上了附近出岛的道路。
「连学校都要拆了,」他说,「刚刚走过的那一片,全部都要拆。」
「拆了是要搬到哪里呢?」我问。
「哪里有搬,拆了就没有了。」
我想起学校正门的那块刻着校名的长了青苔的石碑,心中很不是滋味。有太多东西要失去了。仿佛有谁故意想要我感到悲哀一样,我所熟知的人与物,在这短短的几年之内一件接一件地被拿走。我看着窗外不断地被移到车后的景色,忍不住思考起那栋公寓的末路来;那座山被政府收回去了,但是那里的温泉要怎么办呢?也许在那栋小楼的位置上会有一栋新的楼,也许人们会在里面重新开起温泉旅馆来,但是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已经被红色的铁栅栏挡在外面了。悬挂在上方的交通灯转为绿色,司机清了清嗓子,再次踩下了油门。
无论是空洞的话还是厚实的话,都只会让原本就稀薄的归属感变得更加地稀薄。所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想起了吧,我不禁在心中这么说道。太阳已经开始下山,天空逐渐呈现出火焰一样的颜色,学校和它门前的路就那样一点点地被我抛在脑后。我到了最后都没有办法不再介意,于是我决定将这一切的一切从我的心脏中剜出来,仿佛褪去旧皮肤后眼睛只注视着未来的蟒蛇一般,把它们留在这片我在心中暗自发誓绝不再次踏上的土地。
2019.8.1 ~ 2024.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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